日本是否真正反思过侵华战争？为什么日本政府刻意回避曾明确承认日本发动“侵略战争”的村山谈话？高市早苗频繁参拜的靖国神社，究竟是单纯悼念战争死难者的场所，还是一处对战争死者进行“表彰”、甚至美化侵略战争的设施？
8月15日是日本无条件投降日，华东政法大学教授、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秘书长管建强，对话日本静冈大学原和平学讲师、731部队及细菌战问题专家森正孝，从日本的战争责任、村山谈话与安倍谈话、靖国神社及甲级战犯合祀等问题切入，追问日本应当如何正视侵华战争及其侵略历史，并进一步探讨中日两国走向持久和平与友好的道路选择。
【对话/管建强、森正孝】
管建强：8月15日，对于中日两国，乃至整个亚洲而言，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日子。正是在81年前的这天，日本天皇裕仁通过广播宣读了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中国人民经过长达14年的艰苦卓绝斗争，付出了3500万同胞伤亡的巨大代价，终于取得了反法西斯战争的最终胜利。
这一天，本应是铭记历史、反省战争、维护和平的日子。然而，反观现实，日本政府对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侵略罪行，至今仍未表现出真正反省的态度。
高市早苗政权正在将日本推向军国主义的道路。对于其动机，我们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因此，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我们应当就日本问题、历史问题以及现实问题，好好地进行深入交流。
在展开今天的对话之前，我首先要传达一件事。今年3月26日，我们中国民间人士共20人一同前往日本东京，在参议院会馆与日本政府派出的5名代表进行了直接对话。我们这个代表团中，有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相关成员，包括大轰炸的受害者遗属、受害者调查者、日本军暴行研究专家，也包括我本人在内。我们在现场就历史罪责、战争赔偿、领土掠夺、文物返还、香港军票赔偿等问题，向日本政府正式提出了8项质询，要求其作出全面且切实的证明和答复。
在我们同行者当中，有一位与我们并肩行动、给予支持和协助的日本友人。这次访日能够顺利推进，也多亏了他的热心帮助。因此，今天我们特别邀请他来到节目。这位先生就是森正孝先生。
森正孝先生是日本和平学专家，长期以来，他以731部队为中心，致力于揭露日本军战争犯罪的真相，坚持了半个世纪的控诉。森正孝先生，首先请您向观众朋友们打个招呼，做一下简单的自我介绍。
森正孝：各位好，我叫森正孝。今天是8月15日，这一天对日本人民以及亚洲人民来说，都是一个难忘的、值得纪念的日子。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承蒙观察者网的邀请，让我能参加这个节目，获得发言机会，我由衷地表示感谢。
我在1980年制作了电影《侵略——未被讲述的战争》。从那以后的46年间，我一直从事揭露和澄清日本对中国的侵略战争历史真相的活动。在这一过程中，我有幸与管建强先生相识。也非常期待我们今天的讨论，对于了解历史、反思历史能够带来有益的思考。
为什么日本政府不再提“村山谈话”？
管建强：今天我们要讨论的问题，主要聚焦于那8项质询中向日本政府提出的两个问题。第一，日本没有对中国进行正式道歉的问题。第二，日本国会议员领导人参拜靖国神社的问题。
首先，关于日本没有向中国人民道歉的问题，我们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已就此提出，在1972年9月29日的《中日联合声明》全文中，日方是这样表述的：
这里的“反省”一词，并不意味着日本只是对战争责任的一种认识结果。它的含义是，要承认自己过去行为的错误，检讨这些错误，并且负有向中国政府与中国人民报告这些错误、进行交代的义务。
而在4月11日日方的书面答复中，对于这个问题，他们是这样回答的：
然而这个回答——抱歉——日本政府说，关于我国的这一立场，在高层往来等场合，也已多次向中方重申。作为现任内阁，将整体继承历届内阁的立场，今后也将继续如此。对于日本政府的回答，森先生，请您评论一下？
森正孝：正如管先生所说，虽然这次的回答中提到“痛切反省”和“衷心道歉”，并称历届内阁一贯如此。但实际情况是，自1972年日中邦交正常化以来，产生了20多届内阁，但真正承认那场战争是“侵略战争”的首相，只有区区4位。
其中一位是1993年的细川护熙首相，他在记者会上表明了这一点；再就是两年后的1995年，当时的村山首相发表了所谓“战后50年谈话”，其中使用了“侵略战争”一词，也表达了“深刻道歉”。此后，还有小渊惠三、小泉纯一郎等。
这里我想稍微谈一下细川护熙首相和村山富市首相的谈话。细川先生于1993年就任首相，在就任当天举行的记者会上，记者向他提出这样的问题：“对于上次战争，您基本持怎样的认识？”
细川先生对此明确回答道：“我个人认为那是侵略战争，是一场错误的战争。”在此之前，历届自民党政权的说法都是“无法否认存在侵略行为”，表述非常模糊。但细川先生在这里明确断言，这是“侵略战争”和“错误的战争”。
此外，还有一点很重要——每年8月15日，日本政府都会主办“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细川先生在仪式上也明确表示了对亚洲近邻各国及全世界所有人们的哀悼之意和反省之词。从这个意义上说，细川先生的表述在认识和表达上都是正确的。
但问题出在后面。1993年秋天国会开幕后，他遭到了自民党内右派势力和右翼团体的彻底批判，被指责为“侮辱了为国家战斗的英灵”，质问他“什么是侵略战争”。在这些批评压力下，细川在国会答辩中撤回了“侵略战争”一词，改口说“是国策错误的战争”，可以说是降低了调门。由此可见当时右翼势力之强大。不久后细川就辞去了首相职务，辞职后不久还遭到右翼分子的袭击，所幸他逃过一劫。
配资助手此后过了两年，村山首相就任，恰逢战后50周年节点，他于1995年8月15日发表了“战后50年首相谈话”，即“村山谈话”。
村山是这样说的：
这就是村山谈话最重要的部分。此前没有哪位首相说得如此明确。而且重要的是，这并非村山首相个人的谈话，而是村山内阁经过内阁会议决定的。村山内阁有20名阁僚，他们必须全员参加才能做出内阁决议。这里面有后来成为首相的森喜朗等右翼人士，以及各种右翼倾向的大臣，但村山说服了他们，经内阁决议后发表了这份谈话。
因此，虽然常被称作“村山谈话”，但这完全可以视为代表日本的谈话和声明，是代表国家的，不是个人行为。我认为这就是一项国际性的承诺。问题在于，这个承诺是如何被实践和执行的。
回到刚才我们提到的日本政府对于8项质询的答复。实际上，在那份答复中提到了“安倍谈话”。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在这份政府对质询的再答复中，第二个要点写着：“此外，在2015年8月14日内阁总理大臣谈话，即所谓的安倍谈话中，也明确表示，历届内阁所表明的反省与道歉心情将作为不动摇的立场得以延续。”然而，这个“安倍谈话”绝对没有反省，更没有道歉。所以我认为这是一个荒谬的谈话。
管建强：关于领导人、内阁总理大臣对战争的个人反省，实际上只有4位。比如小泉首相，虽然承认过侵略战争，但他又经常参拜靖国神社，这就形成了明显的矛盾和冲突。因此，中国人很难相信他的这些话究竟是不是真心的。
元股证券:ygzq.hk另外，日本首相更替比较频繁，战后至今已经有大约27位首相。可是，在这么多历任首相当中，真正明确承认战争责任、认真进行反省的并不多，反而是其中少数人参拜靖国神社等行为更加引人关注。从这个现象来看，也可以说，日本社会对战争责任的反省始终没有真正形成持续、稳定的共识。
这次的回答当中，我特别注意到一点：历代首相的相关表态中，竟然连“村山谈话”都没有被提及。如森先生刚才所说，为什么日本政府在这次回答中，仅仅以安倍谈话作为例子，却没有提到真正对战争进行反省的村山富市首相，没有引用“村山谈话”？
这其实反映出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日本政府并没有真正继承社会民主党的政治立场，也没有真正继承自由民主党的政治立场，而是始终强调各自独立的政治立场。这一点，我后面还会进一步解释。接下来，我想进一步从日本方面所承担的义务这一角度进行分析。
“安倍谈话”中还以一种非常自我中心的立场，作出了这样的表述：“日本战后出生的一代，如今已经占日本人口的八成以上。他们与那场战争没有任何关系，因此，不能让我们的子孙以及他们下一代的孩子继续背负战争责任。”
这样的说法是非常自以为是的，也违背了国际法的基本常识。日本至今仍然没有履行对战争的深刻反省的义务，也没有以直接、正式的方式向中国政府作出明确表达。
其次，履行“深刻反省”这一义务，对于日本来说，是国际法上的国家责任。作为一个国家所承担的责任，并不会因为国民世代更替而受到影响。根据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如果一个国家严重违反国际法，受害国有权要求加害国作出正式道歉。从严格意义上说，代表国家的主权主体应当亲自向受害国作出道歉。
也就是说，加害国的主权代表者应当向受害国作出道歉，并承担相应的责任。如果加害国的主权代表者从未向受害者正式道歉，也从未承担应负的责任，那么，之后加害国政府无论作出怎样的表态，都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根据国际法的基本原则，如果一个国家严重违反国际法，受害国有权要求加害国作出正式道歉。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代表国家主权的主体应当亲自出面，向受害国作出道歉。
如果加害国的主权代表曾经向受害国正式道歉，并承担了应负的责任，那么，只要此后的政府当局没有作出与这一立场相违背的表态，就没有必要让日本历届首相不断重复道歉。
但是，日本的宪法规定，主权属于全体日本国民，并没有明确规定由某一个人作为国家主权的代表。日本天皇是日本国民统合的象征，并不是宪法意义上的国家主权代表者。根据战后日本宪法第一条至第八条的规定，天皇所进行的一切国事行为，都需要经过内阁的承认，并由内阁承担责任。
因此，日本政府需要考虑一种方式，就是由日本内阁将相关权力交由天皇，再由天皇代表全体日本国民，向受害国作出正式的书面道歉。这样一来，今后日本历届首相就没有必要不断重复道歉。
如果上述方案无法得到采用，那么今后每一任新任日本首相，都有义务就战争问题再次明确表达反省。理由在于，首相及内阁成员的言论和行动，只能代表当时执政政府的立场，并不具有永久性的权威。这是由日本政治制度本身的设计所决定的。
日本政党通过选举获得执政地位，首相通常由国会多数党的党首担任，因此日本首相更替较为频繁。除非首相的政治主张被纳入法律，并因此获得相应的权威，否则，首相个人政治立场的权威性是有限的。
战后日本首相已经历经多次更替。各任首相的发言和行动之所以无法相互印证，是因为这些表态缺乏持续性和实际约束力。在日本没有明确的国家主权代表者来履行相关责任的情况下，每一任新任日本首相都有义务依据《中日联合声明》所作出的承诺，直接、正面地向中国说明日本对战争问题进行深刻反省的立场。
重要的是，只有真诚道歉，才能获得亚洲受害国人民的原谅。
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针对日本政府第一次书面回答进行了严厉批判，并通过日本参议院议员福岛瑞穗的事务所，向日本政府发送了第二轮质询。此后不久，日本政府就针对向中国人民道歉的问题，给出了几乎相同的书面答复，内容如下：
上述日本政府第二轮书面答复，其实质内容与第一轮几乎相同，本质没有变化，只是重复而已。从根本上说，日本政府完全回避了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对其立场进行严正批判的依据和逻辑。这反映出当前日本政府拒绝理性的深层对话，而是以非理性的极端保守派立场，敷衍中国人民的诉求。对此，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感到极为震惊和愤慨。
那么，森先生，您认为，对于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事实以及相关问题，日本普通民众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理解和接受这样的观点呢？
森正孝：刚才管先生指出的问题，我个人认为有两点非常重要。
第一，如果日本要对过去对中国发动的侵略战争表示深刻反省，就应该以书面形式直接向中方作出说明和通报。这是日本应当履行的国际法义务，管先生刚才已经指出了这一点。
第二，能够履行这一义务的不是天皇，因为天皇不具有政治权限，而应当是代表国家的主权主体——内阁总理大臣。日本实行议会内阁制，总理大臣会随着选举和政权更替而发生变化，因此，不同首相可能有不同的历史认识和政治立场。但是，不能因为历代首相的历史认识不同，就对这一问题采取不同的态度。
为什么？因为对于受害者来说，如果日本对受害者的态度随着日本国内政治局势的变化而改变，这是无法接受的。受害者不应该受到日本国内政局变化的左右。因此，无论日本政府如何更迭，都应该有一个始终坚定不变的原则，即《中日联合声明》。无论日本政府如何变化，都应当履行《中日联合声明》所作出的承诺。这是最基本的原则，也是处理中日关系这一问题的原点。这应该就是管先生刚才所说的第二点。
正是基于《中日联合声明》所确立的立场，日本只有通过诚实、真挚的道歉，才能获得亚洲战争受害国人民的原谅。
那么，关于此次日本政府的答复，正如管先生刚才所说，虽然答复中写着“明确继承历届内阁所表明的反省与道歉的心情”，但在列举历届内阁的具体例子时，却只提到了“安倍谈话”。
高市早苗曾表示，自己最为尊敬的政治家就是安倍晋三，所以这次特别把“安倍谈话”作为唯一的例子提了出来。
安倍谈话究竟是一份什么样的谈话？这是2015年8月14日，作为战后70周年谈话发表的。这份谈话自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承认日本发动了侵略战争。不仅如此，它甚至把日本发动战争的理由和原因推给了其他国家。
其中有这样一段文字，我读一下：
大家读一下就能明白，按照安倍晋三的说法，日本发动战争的原因在于世界爆发了经济危机，欧美各国推进殖民地经济和经济集团化，日本经济因此遭受巨大打击，日本也逐渐陷入孤立。这样的表述，实际上是在把这些因素作为日本发动战争的原因。
甚至给人的感觉是，日本反而成为欧美列强经济侵略的受害者。归根到底，他并不愿意正面承认日本发动的是侵略战争。
不仅如此，他还这样说：
这段话听起来就好像是在讲一件与日本无关的事情。明明这些苦难和牺牲是日本发动侵略战争所造成的后果，但在谈话中，却完全没有正面说明这一点。
实际上，还有其他几处值得这注意的地方。他还说：“事变、侵略战争，以及任何武力威胁或行为，绝不能再作为解决国际纷争的手段。”
这里的关键是，它没有明确的主语。“事变”“侵略战争”是谁发动的？谁不应该再这样做？这些问题都没有说清楚。也就是说，他始终没有明确指出，这是日本发动的侵略战争。
除此之外，他还说：“我国在上次大战中，反复表明了痛切反省和衷心道歉的心情。”
请大家注意，这里说的是“历代内阁”已经表达过反省和道歉的心情，而安倍首相本人并没有明确表达自己的反省。
如果按照真正的意思来说，他应该说“我也将认真继承这一立场”，但他并没有这样说。
所以，这次日本政府的答复正是这样——虽然口口声声说“历代内阁”，但举出的唯一例子却是“安倍谈话”。那么，为什么不拿出村山内阁呢？应该拿出来才对，因为那是国际公约。其中明确写着“侵略战争”，明确写着“反省”，写着“痛切反省”和“衷心道歉”。而这些内容，他全都闭口不提。
管建强：究其根本，这次日本政府发布相关表态时，为什么不沿用村山谈话，反倒只拿出缩水版的“安倍谈话”？客观来看，村山谈话是具备分量、有说服力的，而且在国际上广为人知，可他们却不肯采用。该如何理解内阁方面的这种做法？毫无疑问，这就是高市早苗的主张。
森正孝：没错，这就是高市早苗的想法，高市早苗阵营直接否定“村山谈话”。正因如此，他们不肯拿出“村山谈话”。明明理应继承、曾经作出国际承诺、明明对中国郑重许下过诺言，可她就是不肯拿出“村山谈话”。那么，这是社民党与自民党对立所导致的吗？并非如此，根源明显就是高市早苗本人的历史观。她一贯追随安倍晋三，是安倍的追随者。
与此同时，日本存在名为日本会议的极右翼势力，高市早苗的发言明显迎合了这股极右势力，所以我一直在密切关注。今年是战后81周年，我很想看看，8月15日高市早苗会发表怎样的声明。虽然我对此高度关注，但结局其实大致能够预料。她绝对不会主动搬出“村山谈话”，也不会直接否定“村山谈话”。为什么？因为“村山谈话”获得国际社会认可，尤其得到亚洲各国接纳，所以她没法公开否定这份谈话，毕竟她本身就是一名历史修正主义者。
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绝不是个人行为
管建强：高市早苗在就任首相之前，已经先后十数次参拜靖国神社。尽管今年高市早苗已经表示不会参拜，但原因肯定不是出于对历史的尊重和反思。
由于靖国神社供奉的对象中包括14名甲级战犯，日本政府领导人的参拜一直受到中国民众以及亚洲各国的高度关注。因此，我们也希望能够听取高市早苗首相本人对此问题的看法。
针对这一问题，我们向日方提出了相关询问，而日方给出的答复大致如下：
此外，过去的一系列参拜行为，均是以首相个人身份进行的，因此政府方面认为，没有必要就此形成统一的政府见解。
那么，首先想请教森先生，您如何看待日本政府的这一解释？
森正孝：大家一般都认为靖国神社是一处追悼设施，也就是用来祭奠在战争中死去之人，即战死者的场所。但事实并非如此。准确来讲，这里根本不是追悼场所，而是顕彰（けんしょう）的设施——“顕彰”就是表彰的意思。
日本政府是这么说的：对于那些为国家献身、为国殉难的战争死难者，日本称他们为“英灵”。“英灵”，就是对这些人表示尊敬，同时对他们进行追悼。所谓“追悼”，就是缅怀、哀悼。
日本政府认为，为了国家而死去的人，对他们进行追悼，把他们作为“英灵”来尊敬，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比如说，任何国家都会悼念战争死难者。以美国为例，美国总统会前往阿灵顿国家公墓祭奠战争死难者。作为国家代表，美国总统到那里去参拜、进行追悼，这被认为是国家理所当然的行为。
所以，日本政府就认为，首相参拜靖国神社也是同样的性质。这种行为是一个极其纯粹的内政问题，而不是外交问题。既然不是外交问题，那么外国就没有理由在这个问题上对日本指手画脚、横加批评。
实际上，这套说法得到了相当多日本民众的支持。大约有70%的日本人认为，首相参拜靖国神社是理所当然的、是应该的。根据民意调查来看，很多日本人认为，外国没有理由因为靖国神社问题对日本进行各种批评，甚至有人认为这种批评本身就是错误的。这就是日本现在的现实。
管建强：对于普通国民来说，自己的家人在外面、在战场上战死，作为家属去祭奠自己的亲人，这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政府领导人去参拜靖国神社，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日本已经承认了国际条约，也承认东京审判的正义性。但参拜对象当中还包括甲级战犯，这种行为就具有一种挑衅的意味——对亚洲受害国家以及人民的挑衅。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所以，日本国民以个人身份祭奠自己的家人，这没有什么问题；但政府领导人的参拜，就是另外一个问题。
还有，这次日本政府的回答中，有一些说法是不真实的。特别是，它说今天日本的繁荣是建立在所谓“英灵”的基础之上的。这完全是错误的。
今天日本的繁荣，实际上是日本国民在战后付出努力的结果，是日本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结果。世界各国之所以能够接受日本，是因为日本放弃了战争，承认自己的战争责任。正是在这样的条件下，日本才逐渐获得国际社会的接受，日本经济也才得以发展起来。
所谓“英灵”与日本今天的经济繁荣，根本没有关系。特别是靖国神社合祀的14名甲级战犯。他们被合祀的真正目的，是试图恢复甲级战犯的名誉，同时否定东京审判对战犯的判决。这一点是非常明确的。
日本当年发动的是一场侵略、扩张性质的不正义战争，给中国、朝鲜以及亚洲其他国家的人民带来了深重灾难。
关于这一点，东京审判以及联合国军事法庭已经对这场战争的侵略性质以及反人道暴行作出了判决。与此同时，日本国会也明确承认东京审判以及相关军事审判判决的效力。在日本至今没有向亚洲受害国人民进行正式赔偿、补偿的背景下，日本国民去参拜所谓“二战英灵”，很难说是一种合理、理性的行为。
同样，在这样的背景下，日本国家领导人参拜靖国神社，从客观上看，不仅是公然否定东京审判判决效力的行为，也是对亚洲受害国人民的严重挑衅。
另外，战后日本的和平与繁荣，从根本上说，是建立在放弃军国主义、实施和平宪法、重新进入国际社会，以及与亚洲各国恢复和发展关系和日本国民自身努力的基础之上的。把今天日本取得的成就归功于当年侵略战争中的战死者，在逻辑上实际上意味着：日本今天的繁荣来自当年的侵略战争——这种认识显然与历史常识严重相悖。
此外，我们对于中国抗日战争的历史事实以及相关历史认识问题，还要特别强调一点：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绝不仅仅是一个私人行为。
为什么？因为按照国际法，一国的国家元首、政府首脑、政府高级官员以及外交部长等，在代表国家行使职务的时候，其行为具有国家代表性。不能简单地说，他/她虽然担任国家领导人，但在某一场合就是一个普通私人，因此其行为只代表个人。
也就是说，日本首相即使以“私人身份”参拜，也不能完全脱离其作为日本政府首脑的身份。其行为客观上具有一定的公职性质。但是，日本政府并没有直接、明确地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对“英灵”表示敬意、进行追悼是理所当然的。也没有正面回答一个关键问题：日本曾经发动侵略战争，而且日本也承认相关国际条约以及东京审判的判决效力。
这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历史背景。
1978年8月12日，《中日和平友好条约》获得中国方面批准。随后，日本国会也开始履行批准程序。10月16日，日本众议院通过了《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批准案。
然而10月17日，靖国神社将14名甲级战犯的名字列入并进行了合祀。这个时间点非常值得注意。也就是说，日本右翼以及反对东京审判的人，其实已经等待了很长时间。
他们为什么一直等到1978年才采取这一行动？因为他们认为，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签订和批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意义，比一般的中日外交文件更加重要。对普通日本人的理解而言，这意味着中日之间的战争正式结束，两国重新进入正常的国家关系。
在靖国神社游就馆第15展厅，展示了太平洋战争结束后经过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处决的东条英机等7名甲级战犯，以及主张他们无罪的拉达·维诺德·帕尔法官的人物照片。 韩国联合新闻
于是，在他们看来，既然战争已经正式结束，那么战争责任也就应该结束了。所以，他们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将14名甲级战犯合祀到靖国神社。这实际上反映出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为什么从东京审判结束以后，一直到1978年，他们一直没有把这些甲级战犯合祀进去？
因为在此之前，日本政府对于右翼势力的某些活动和言论还存在一定程度的控制。但是，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签订以后，日本政府逐渐不再进行这种程度的控制。这背后实际上还涉及一个问题，就是日本所谓的言论自由到底应该如何理解？这就是这件事情背后的故事。
那么，日本政府领导人参拜靖国神社，究竟有什么目的？我认为主要有三个：
第一，是政治目的。通过参拜向日本国内的保守派选民表示：即使外国施加压力，日本也不会屈服，以此获得保守派选民的支持和选票。
第二，是历史修正主义的目的。不断进行参拜，实际上是通过国家领导人的行为，逐渐冲淡甚至否定东京审判对甲级战犯的有罪判决。
第三，是把加害者转变成受害者。也就是说，过去日本是战争的加害者，而现在却逐渐把自己表现成战争的受害者。
这是非常危险的一种做法。因为这种做法实际上会给日本国民以及整个亚洲地区带来一种错误的历史认识。
所以，中国抗日战争历史史实维护会就日本政府第一次书面回答提出了严厉批评，并作为第二次质询再次向日本政府提出问题。
而针对靖国神社参拜问题，日本政府第二次给出了一个新的解释：
“对于内阁总理大臣以私人身份进行的参拜，政府认为不应介入，因此对于有关询问不予回答。此外，即使是担任内阁总理大臣的人，作为私人，也受到宪法所保障的宗教信仰自由的保护。”
也就是说，日本政府第二次回答的核心逻辑是：日本首相参拜靖国神社属于个人宗教信仰自由的范畴。但是，这个解释是有问题的。
比如，即使日本宪法保障日本首相个人的宗教信仰自由，作为日本首相，其仍然必须遵守日本作为国家所承担的国际义务。而且，日本首相本身就是国家和政府的代表，其公开行为不能简单地被解释为纯粹的私人行为。
因此，把“宪法保障的宗教信仰自由”作为首相参拜靖国神社的主要依据，在逻辑上是说不通的。
归根结底，我认为，日本方面实际上还是没有真正接受东京审判的结论。让我担心的是，如果这种历史认识继续发展下去，那么日本可能会进一步走向一种否定战后国际秩序、重新解释甚至否定侵略战争责任的道路。
我们亚洲国家、亚洲各国人民，都担心日本首相以及日本政府会进一步沿着这样的道路，走向军国主义。森老师，对于这个问题，您有什么看法？
森正孝：刚才我说过，靖国神社不是单纯的追悼设施，而是“彰显”场所，就是称颂、赞美、表彰军功。换句话讲，它是要继承、称颂那些奔赴战场、实施侵略行径的事实。如此一来，南京大屠杀、731部队、三光政策这类行为，在这套叙事里就被视作所谓“功绩”，当作功勋加以颂扬。站在亚洲各国民众的角度看，这是一处绝对无法容忍的场所。
更何况，那里供奉的是作为英雄的“英灵”。
大家要明白，这里并没有安葬遗骨。人们说灵魂安置于此，实际上并不存放任何人的遗骸。这正是它和美国阿灵顿国家公墓、世界上其他公墓最根本的区别。很多人误以为靖国神社是墓地，但二者完全不同。靖国神社的逻辑是：灵魂寄存在此地。人们前往普通墓地扫墓凭吊，是人之常情。可是靖国神社被定义为收纳“英灵之魂”的设施。那么被收纳的是什么样的灵魂？是为天皇献出生命、应当被后世传颂之人。
大家请注意：并不是所有战争遇难者都会被供奉在这里。比如原子弹爆炸的死难者、空袭中的遇难者，当然还有亚洲各国在战争中死去的民众，全都不会被祭祀。只有前往海外实施侵略、并在当地丧命的大约240多万人，名字被收录供奉。这里没有任何遗骨，仅仅登记名册。
参拜者来到这里，致辞称颂“你为日本尽心尽力，做得很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美化侵略战争。东京审判已经清晰裁定：日本发动的是侵略战争。而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本质就是试图抹杀、推翻这份裁决。正如刚才管教授所说，这是彻底否定东京审判的举动。
这里我还想补充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
1953年，日本国会通过了有关《战伤病者、战没者遗属等援护法》以及战犯赦免等问题的决议。也就是说，日本开始对战争中死亡的人提供各种援助，包括经济上的援助。与此同时，战犯也陆续被释放。除了17人以外，其他战犯后来都获得了释放。
而且，他们后来被认定为“公务死”。也就是说，他们被重新定义为因为执行国家公务而死亡的人。从这个时候开始，他们在法律和行政待遇上就不再被单纯地作为“战犯”对待了。因此，高市早苗经常说：“日本现在已经没有“战犯”了。”她甚至会说，这17名战犯并不是作为战犯被处死的，而是属于因执行公务而死亡的人，因此他们也应该成为国家援护的对象。也就是说，这种说法实际上从1953年就开始形成了。
所以，从1953年开始到1978年这二十多年间，日本各地方政府不断收集战争死者的名册，然后把这些名册交给靖国神社。注意，交上去的只有名单而已，既没有遗骨也没有遗书，仅仅是死者名单。靖国神社收到这些名册以后，就把这些人的“灵魂”作为神来供奉，把他们称为“英灵”。到了1978年，又把那14名甲级战犯追加进去，甲级战犯也被追加成为所谓的“英灵”。这样就成了现在的样子。
因此，我认为，靖国神社以及参拜靖国神社这种行为，本质上就是对侵略战争进行美化，甚至为侵略战争进行正当化。不管你说它是私人行为还是公务行为，都不能改变它的性质。
去年高市早苗就任首相以后，10月份举行了靖国神社的秋季大祭。她当时采取了一种叫“献纳”的形式——大概就是拿一根柏树叶或者枝条，实际上，那是神道仪式中的榊枝，把榊枝供奉到那里。当然，在这个过程中还要缴纳所谓的“玉串料”。“玉串料”是神道教的说法，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捐款或者供奉的钱。今年4月，高市早苗也进行了这样的活动。
而且，她当时在靖国神社登记姓名的时候，写的是：“内阁总理大臣 高市早苗”。如果她真的是以私人身份参拜，那么只写“高市早苗”就可以了。可是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写上了“内阁总理大臣 高市早苗”。
实际上，历届首相也是这样。比如中曾根康弘时期也是如此；安倍晋三2013年参拜靖国神社时，虽然当时日本政府称其为“私人参拜”，但登记时同样写的是：“内阁总理大臣 安倍晋三”。所以，我认为，这根本不能说是单纯的私人参拜。
既然到了那里，要以“内阁总理大臣”的身份署名，那实际上就是一种具有公职性质的参拜。因此，在这里也存在一个非常明显的说法上的矛盾，甚至可以说是欺骗和掩饰。既然以这样的身份进行登记，那么无论你说它是私人参拜还是公务参拜，都很难否认：这种参拜至少具有明确的公职身份和政治象征意义。
管建强：实际上，作为中国人，我想说的是，中国人并不是一个没有度量、心胸狭窄的民族，我们并不会故意责难日本国民。比如说，如果日本普通国民去参拜靖国神社，或者支持某些相关政治主张，归根到底还是因为他们对真实的历史认识不足。
我们实际上并不是要一直纠缠过去。就我个人而言，我虽然也是战争受害者的后代，但即使去日本，也不是为了索取什么经济利益。我们真正希望的是，日本能够基于历史事实进行反省和道歉。
所谓道歉，最重要的是基于事实。如果对方能够真正理解这种基于事实的态度和心情，我认为这就足够了。
但是，如果只是为了与中国建立某种关系、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不愿意真正面对历史事实，那是不够的。
即使是在中日邦交正常化以及签订《中日和平友好条约》的时候，日本方面在真正承认历史事实、真正进行反省和道歉方面，仍然做得远远不够。
所以，现在中国人民重新回顾这段历史，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如果这个历史问题不能得到解决，日本国民可能还会继续沿着错误的道路走下去。这样一来，中日两国未来的关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日本现任首相继续沿着军国主义的道路走下去，中日之间的紧张关系恐怕还会持续下去。这样的话，两国人民之间的和平友好关系，以及亚洲的和平，究竟能不能得到维护，我对此感到担忧。
因为日本历史上存在一种扩张的传统，这种领土扩张的倾向，也是我们所担心的。
所以，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中国人民现在其实还是能够理解日本普通国民的。但更加重要的是，如何让中国人的历史认识与日本国民的历史认识进行交流。
日本国民才是日本真正的主权者。因此，希望日本国民能够以事实为基础认识历史，不要否定真实的历史；也希望中日两国普通民众能够在不同层面继续进行交流。
今天是8月15日，也是日本战败纪念日。81年前，日本通过广播播放了日本天皇的讲话。到了今天再来看这个问题，我们会发现，历史遗留问题仍然没有得到彻底、清楚的解决。所以，我们仍然会继续努力，维护中日之间正确的历史认识，在坚持正确历史认知的基础上，共同解决历史遗留问题，共同推动经济发展和文化交流。
最后，我想说的是，对于今后日本的发展以及日本的政治走向，我们会继续保持关注。我们会继续保持高度警惕，同时也不会停止对真相的追问。与此同时，无论是在中国还是日本，我始终相信，两国都存在热爱和平的力量。对于这种力量，我们会持续关注、支持，并努力把这些力量联系起来。我们希望这种力量能够不断发展，为中日两国未来的和平友好作出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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